2007年3月5日，辽宁鞍山，暴雪过后第一天，市民步行上班。图片来源：CFP
企业做大还是做小
———喜德家具公司破产的启示
作者：本刊专家撰稿人林作新
我们学企业管理，多以IBM、3M、Wal-Mart、G.E.等等大企业为案例，研究他们如何追求利润最大化，“股东权益”、“市场占有率”及“
成长与规模”等等课题。
人们膜拜大企业、大老板，企业都想快步成长，努力做大，最好赶快上市，挤上一千大五百强的排列榜。
长期以来，向大看，一直是全球企业共同的目标，也左右着企业界的论述。尤其是1980年代以来，企业并购大行其道，食髓知味的经营者
与金融业者乐此不疲，各种引导企业快速成长的论述与研究倾巢而出，大企业成功的案例，反复在企管课堂上被讨论，大企业做大的方法，也
广受膜拜与学习。
比如被盛赞的戴尔（Dell）电脑，其精心安排的生产供应链，让全球目睹一家世界级的个人电脑公司，如何以“大”取胜。
领导和专家学者们一上台，也众口一词，鼓励台下的老板们将企业做大。
真的是这样吗？企业必需做到什么样的规模才合适，为什么要做大，什么样的情况之下和怎样去做大？
这些问题，都少有人去思考。
丧失了灵魂
我们先从美国Inc.杂志总编辑鲍柏林罕（BoBurlingham）写的一个案例说起。
瑞尔（Reell）是一间小设计公司，有一家公司请他们设计一个特殊的轴承，但当他们知道最终客户是烟草公司，这个设计是用来销售香烟
的。公司的设计师乔阿诺（JoeArnold）就十分犹豫了，公司内部在经过审慎的讨论之后，决定放弃这笔生意，因为他们认为卖香烟是在害人。
其实公司非常需要这个订单，因为当时公司正面对严重的营业额衰退，少了这笔生意，员工都得减薪，但他们认为，得到社会的认同比赚
钱更重要，公司也因此走出了自己的路。
这件事情如果发生在华人的企业，绝大部分的华人企业会毫不犹豫地承接这笔生意，台湾中山大学企管系主任叶匡时认为，在华人的逻辑
里：
第一，承做烟商的生意并不违法；第二，你不做，别人会做，你又能改变什么呢；
第三，公司生存面临危机，理想固然重要，但不能牺牲现实。
这个故事说明了什么？说明瑞尔不是大企业，不是上市公司，因此他们不必急于替股东赚钱，公司赚钱只是这些企业生存的必要条件，以
及自我实现的必要工具。
他们认为企业的首要意义是：·为工作者创造一个良好的工作环境；·为顾客提供一个高品质的服务；·与供应商建立起密切的合作关系
；·对社区、社会有所贡献。然而大企业完全不一样。“传统的资本主义近年来所出现道德崩溃的现象，如美国接二连三爆发的企业弊案……
不但让人们对于这群被视为社会精英分子失去尊敬与信心，更严重的，乃是形成一种社会风气，人们认为：若不非道德或违法的手段就无法实
现美国梦，或更干脆地说：人人都在造假，不作弊就不能跟人竞争。
大企业尤其是上市公司，为了满足投资者贪得无厌的胃口，有的专业经理人甚至向股东保证每年15%的成长，因此不择手段。
“表面上，在这些大公司内身居高位的专业经理人，呼风唤雨，坐享高薪，但是和私有企业创业者相比，他们有如一匹被蒙住眼睛的马，
只能朝着被允许的方向拼命奔驰；他们有如《浮士德与魔鬼》中德浮士德，为了获得人世荣华，但却以丧失‘灵魂’为代价。”
———许士军中国新生代企业家与外国一样，疯狂迷恋成长，尽一切可能想将企业做大，已到了那种损人不利己的地步，经营者终日忙得
不可开交，没有休息的时间，失去家庭生活，无数经理人与员工被所谓的业绩缠身，压力挥之不去。
今年上海社会科学院社会学所做的一项调查显示，25%的创业女性都离了婚或曾经离婚，其中80%是在创业后离婚的。
有了“面包”，却丢失了“玫瑰”。
丢失了玫瑰还算不错的了，许多中国的企业家甚至丢失了生命，2004年11月中旬，年仅38岁的民营企业家王均瑶去世，留下了资产逾30亿
元的均瑶集团。
北京民营科技型企业聚集的中关村，企业家健康体检报告显示：75%的人出现颈椎和腰椎的疾病；42%的人过早出现了骨质疏松、骨矿减少
的状况；40%的被查者有不同程度和不同种类的微量元素缺乏；38%的人临床诊断为轻中度脂肪肝。
这些追求做大的企业家，过度劳累，使自己的身体较长时间处于强压之下，因而降低抵抗病菌侵染的能力，造成生理器官病变。
中国在改革开放之后第一代企业家，大都是农村中的能人和返城的知青，为了摆脱贫困，恰又赶上市场机遇而艰辛创业，是逼出来的，体
力方面比智力方面付出的大。他们忍饥挨饿，夜不能宿，在物资缺乏的年代生产产品，从中获利，像王均瑶。
但随着产品市场由供不应求变成供大于求，智力型创业者逐步加入到企业家队伍中来，2003年对全国私营企业的调查，他们之中具有大专
及以上学历的比例为50.3%，原先那些早期成功的体力型企业家，面对了更大的压力，像王均瑶，压力把他逼死了，而那些所谓的智力型企业家
，身体也好不到哪里去，中关村的调查报告最清楚不过了。
有必要为了人世的荣华，像浮士德那样变成偏执狂吗？
实际上从美国到亚洲，大企业家的经营模式，引起愈来愈多人的反感：
———百事可乐在印度被控成污染；———耐吉在亚洲，被指责压榨穷人；———沃尔玛在美国本土被批评剥削劳工。因此，鲍柏林罕在
他的新书中提出了两个关键的问题：
一，假如成长是所有企业必走的路，那么，这条路有没有终点？
二，假如企业做大不是唯一的成功标准，那么企业追求的是什么？
小，是我故意的
有两种公司不愿意上市。
一，公司很赚钱，不缺资金，老板不愿意公司上市后，与一般大众分享盈利，比如宜家家具（IKEAFurniture）。
二，不愿公司上市后，为了应付股民快速获利的期待，而丧失了公司的灵魂。
我们集中讨论第二种公司，这些公司以放弃“上市”来换取经营上的“自由”，这种自由容许经营者以及他的志同道合的伙伴们，可以依
照自己的愿景和理念经营一家企业。在他们的企业中可以注入大公司所没有的，像是趣味、希望、尊严、正直、公平、宽容和成就感这些成分
，这就是他们所说的企业的“灵魂”。
初听起来，这些话好像是故意在唱反调，人们会怀疑是不是一群怪人，一群较不成功的人,或一群说葡萄是酸的人……
其实，在西方，这些观点和主张都可能是属于后资本主义社会的一批先行者，可能是一股新潮流的到来（中国的情况不同，我们后面另行
分析）。
前面我们说了，欧美的企业弊案接二连三爆发。大企业采取不道德和违法的手段去谋取暴利。这种后资本主义的世纪末的混乱中，激发了
愈来愈多有良知和有勇气的人挺身而出，要扭转这种潮流。
主张企业做小或至少限制规模，保持私有，就是这一批人。
在西方先进国家中有一种所谓的“社会价值型”的基金，他们所选择的投资对象，就是重视“社会价值”的、而未必是获利最高的企业，
这是一批重视社会价值的投资者。
其实，随着人类社会（先是西方社会）进入知识经济时代以后，大部分的企业非朝着这一方向走不可，原因是在知识经济时代，经济活动
的主角是知识工作者，通常这类人群对他们所服务的企业的忠诚度不高（较诸他们的前辈），他们不会充当企业的工具，比较自我，他们倾向
于将企业当为实现他们自己愿望的平台。
因此，只有那种具有使命感和价值观的企业，才能够赢得他们的认同，才能留住他们，并且使他们愿意为企业努力和奉献。
这就是所谓的新潮流，知识经济所带来的新潮流。过去人们呼吁企业要担负社会责任，但这种担负会违背股民的利益。因此，创业者只有
摆脱了“股票上市”和“追逐成长”这些紧箍咒，他们才有实现自己理想的“自由”。
福特汽车前董事长威廉努森的话有几分是真理？
企业停下来不长大，真的会被吞掉吗？急速向前冲，真的是最好的选择？管理学界早就注意到，许多追求成长的公司，却没有弄清楚自己
的条件，搞不清楚经营事业的根本目的，结果反而在追逐高成长的过程中“行差踏错”，而一败涂地。
远一点的三株口服液，成长不可谓不大，年营业额最后高达900亿元人民币，那是十几二十年前耶！最后还是垮掉。
这是“没有弄清楚自己的条件”的典型案例。
近的，欧洲最大的家具公司喜德（Schieder）在今年6月份正式破产，是我们这一课题最佳的案例。
喜德1964年成立，发展十分迅速，1974年在意大利设分厂，1989年到波兰，2001年又到俄罗斯成立分公司。在破产前，他们在德语的中欧
地区，设有41家分公司。雇用11000员工，在全球60个国家中有5000个客户。
其实在今年4月初，喜德已登记破产，所欠的债务高达3亿5000万欧元。公司有4名主管因涉嫌篡改资产负债表而被捕，他们被指控通过作弊
来延长贷款时间及骗取银行新贷款，所涉及的金额高达2.83亿欧元。
喜德集团的核心业务至今还是盈利的，但由于过度扩充，使公司背负重债，也使产品的成本高居不下。
疯狂迷恋成长，最终是一败涂地。
回到前面的问题，成长的路有没有终点？企业是不是可以无限度地扩大。至少，经济学中的报酬递减率点，就已告诉人们最佳回报的投资
规模了。
这个表告诉我们。假设：投资100万，获利10万；投资200万，获利20万；投资300万，获利30万；投资400万，获利38万。
到一定的投资规模，获利已不是按投资比例直线上升了，因此最佳的投资规模，应该是400万左右。客观的冷静的企业家，如果都只求投资
最佳回报，而不是盲目地求大，小心地在不同行业不同时段找出这一点，那么，你的企业不但小而美、小而精，而且可能像鲍柏林罕所发现的
那些企业一样产品很棒、品牌很强、公司很赚钱，经营者开心、股东满意、员工向心力高，而且广受消费者的爱戴。
鲍柏林罕发现：规模并不是检验企业成功的唯一标准。没有令人称羡的高营业额、高成长率、没有“股王”、“龙头产业”光环的加持、
没有分析师与媒体的热烈追逐，照样可以是令人景仰的好公司。
这些“小巨人”的共同点，就是在于这些企业的创办者，都是一群有自己的愿景和理想，以及内心充满了一种加以实现的冲动和热情的人
，他们靠着对自己理想的热情和坚持，作为他们的罗盘。引领他们在航行中，不致受到海上女妖美妙歌声的蛊惑而背离航道。
———许士军
和谐社会
1890年代万德必（CorneliusVanderbilt）提出企业“若为公，必遭殃”的论调，当时的人都能接受。1950年代北美人也可以接受克里夫兰
钢铁厂对伊利湖所造成的污染，但在今日，人们是再也不能接受了。
今天，企业要肩负起更大的社会责任，社会对企业的期望，往往高于目前企业的能力所能做到的。
中国的情况呢？
中国在1978年三中全会，确定改革开放的政策。这近三十年来，中国的重点在发展经济。万德必那种“若为公，必遭殃”的言论，在开放
的初期是被人们接受的。人们接受环境的污染，以换取经济发展的现实。
当然，为了确保经济发展，政府也不断在进行机构改革，以便进行基本国家制度的建设。同时，经济发展也需要一个最低限度的社会政治
秩序，否则光开放是不够的，必需要有秩序，秩序是资本和商业活动的基本条件。
一直到十六大之前，中国基本上是以经济发展为轴心点。这样，导致社会正义出现问题，比如贫富悬殊等等问题。
十六大之后，中国进入了社会转型期，因为经济的可持续发展要求社会正义，社会正常运作是经济发展的最基本的条件。
社会群体要求有同等的机会，因此，这个时候政府提出了要建设一个和谐的社会。
没有前期的经济发展，就不会有社会正义；但经济发展并不等同于社会正义。
今后企业的发展趋势
·纠正公共部门的过度产业化，不使大量财富流向少数人；
·注重环保，强调保护环境与大自然；·保护劳工及弱势团体，让他们分享经济发展的果实等政策。
这些政策，必定会抑制早期粗放式的发展，加上目前社会生产的供应，大大地超过需求，企业要高速成长的机会也就大大地减少了。
我们不是在否定大企业的贡献与成就，也不是要企业都回过头来把规模变小，而是希望提出一个新思考，给大家有一个不同的选择。
华人春节开口就是“恭喜发财”，传统华人企业的目的好像就只是为了赚钱，其余的都成为空谈。还好传统的华人企业规模都不大，也就
不太需要考虑企业主统管大企业的自身的能力的问题。但华人企业如果无法体会企业灵魂的意义与重要性，就很难成为令人尊敬的卓越企业。
注重社会效应的中小企业，是符合和谐社会的要求的。
鲍柏林罕讲了一则寓言：一位女孩准备将海星投入大海放生，这时有一位老人走过来对她说：“别自找麻烦了，还有成千上万的海星，你
不可能拯救所有的海星，你现在做任何事都不会改变现状。”女孩看着手中的海星，然后说：“但是对这只海星来说，我这么做可以改变它的
命运。”于是，她将海星丢入大海……
不管你企业的大小，都可能会改变身边的人的命运，小企业所能创造的价值绝对不低于大企业。
不要盲目地把自己的企业做大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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